配乐似水，润画映声。浅谈配乐大师川井宪次的音乐道路

去年六月的上海电影节上，《攻壳机动队》1995版得以重新放映。这部划时代的巨作，即便今天观看也毫不过时。坐在漆黑的电影院内，重新在荧幕上观看这部作品，仿佛那份超过二十年的震撼再次回到眼前。大家一边感受着作品的魅力，一边感叹着二十年多年前就观看此片的人们究竟有多么幸运。而在影院之外，每当片中那些耳熟能详的配乐再次在耳边响起，熟悉的观众想必一定能脑补到95版《攻壳机动队》那些透着古朴老旧却永远新潮的动画画面吧。做出这样厉害配乐的音乐人，叫做川井宪次。

川井宪次这个名字，喜欢观看动画、爱好ACG的观众一定不会太陌生，说熟悉也不为过，因为他所作的动画配乐，对故事的诠释可谓精彩。但是，要知道，川井宪次不仅是一个专攻动画配乐的剧伴音乐人，他在电影、电视剧、纪录片甚至是游戏领域亦有很多作品，例如电影类的《死亡笔记》（真人版）、《午夜凶铃》、《七剑》、《狄仁杰之神都龙王》、《叶问》，日剧游戏类的《BORDER》、《花燃》、《信长之野望OL》、《三国志OL》，名气与动画相比也不遑多让。如此广泛的涉猎，想必即使是对动画很不熟悉丝毫不关注这块的观众，听到他的一些乐曲也能有“原来这首曲子是他写的”，这样恍然大悟的感觉。

说了这么多，川井宪次究竟是怎样的一名音乐人？他的配乐对作品本身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的音乐亮点如何与作品亮点一起达到这样绝妙的契合？在行业中他的水平与地位又究竟如何？这一次，就让我们走进川井宪次的音乐世界吧……

起步

1957年，川井宪次出生于东京品川区。这里是工业现代与传统质朴交融而成的城市，因为靠近海洋，同时又是交通枢纽，本就繁华，加上来往客人很多，老街建筑多为改建，还有些许有历史底蕴的老建筑，这些景观与幽静淡然的自然环境相映衬，由此，品川有了城市独特的风味。小时候的川井宪次常常流连于住处所在的商店街，观察那些普通但却有趣的人与事物。除此以外，他也常常在不远处的品川神社闲逛玩耍。现在的他回想起这段经历，还常常拿来当做自己的谈资。

如今，就算已是超级大忙人的他，也依旧把自己的工作室设立在品川内。从这里，我们应该能看出他对老家那独有的留恋吧。

“虽然小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到了这个岁数之后，就觉得这里的小巷给人的感觉很好，所以偶尔散步的时候会专门挑小巷走。我很享受这种氛围。” —— 川井宪次

大学的时候，川井宪次考入了东海大学的一个与音乐毫不相干的、课程难度很高的专业（原子能工学科）。酷爱音乐的他，把业余的时间都放在了练吉他玩音乐上。这样割裂的状态，没能持续多久。最终，成绩达不到要求的他，选择忠于自己的兴趣，从大学退学，转入尚美音乐学院学习。在一次偶然的机遇下，川井宪次的才华受到了音乐事务所的的注意，这帮助他之后以在乐队中创作乐曲的方式出道。这样的经历有挫折有机遇，说曲折也曲折，说平淡也平淡，正是这样难以解读也说不上传奇的，简略一下就是“平庸”的故事，却恰恰是的川井宪次本人的配乐风格中有了些许中庸之道的意味。

“在那段时间我组了个乐队自己当吉他手，乐队有一次在某个音乐比赛中拿了第一。后来在以乐队为单位作曲，搞原创音乐这个过程中，就不知不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都是些难以启齿的故事。自己不想受苦受累、逃避现实的终点居然是作曲家，真的是一段丢人的经历（笑）。” —— 川井宪次

以乐队作曲出道的他，逐渐地接触到了更多的工作机会。他不光撰写歌曲，同时也写一些广告的配乐。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常与音响监督交流，也有了不错的私交。最终，他获得了有关影视配乐的工作。1985年，在植冈喜晴导演的影片《精灵的耳语》中，川井宪次首次担任了商业电影的配乐工作。虽然配乐不怎么出挑，电影也不怎么有名，但却是川井宪次开始朝着后来配乐作曲这个道路前进的起点。

在之后的一年里，川井宪次就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爆发。

由漫画家高桥留美子原作改编而来的同名动画《相聚一刻》，在1986年的3月开播。这部作品的配乐正是杉山卓夫与川井宪次共同制作。这部至今仍被动画迷奉为经典的动画，配乐着实是一大亮点。无论是轻松搞笑的日常场景，还是温婉动人的人物内心变化，配乐都诠释得相当出色，每个人的境遇与心理，都随着音乐的变化而被观众知晓。而富有80年代时代感的音色，又仿佛把人拉回到那个年代，感受着最初的那份美好。

音乐虽已曲终，而川井宪次却没有停下自己工作的步伐。不久之后，他与生命中的第一位贵人押井守相遇了。

通往攻壳之路

1984年，押井守制作了《福星小子》最具盛名的名作《绮丽梦中人》。这部作品对原作异于常人的解读与独特的狂想使得押井守惹怒了很多人，但收获名气的押井守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脚步。在制作完OVA动画的《天使之卵》之后，身为狂热电影爱好者的他接手了漫画《犬狼传说》的真人改编工作。在《犬狼传说》的制作过程中，由于制作经费有限，为电影寻找合适的配乐着实让人苦恼。这时候，川井宪次接手了这份工作。当时，根据指示，川井可以在家中录音。即使如此，川井宪次依旧出色的完成了工作。配乐的制作看起来粗糙，却极好的渲染了故事中颓废又绝望的紧张气氛，可以说，正由于这样有惊无险的合作经历，才使得以后川井宪次与押井守的合作逐渐增多起来。押井守之后的新作《机动警察》和《犬狼传说》剩余两部改编作品的配乐均由川井宪次来担任。如果没有福星小子的改编，押井守不会被人记住；要是没有相聚一刻的出色发挥，川井宪次也不会在之后接到新的工作单子；如果没有高桥留美子对于绮丽梦中人的恼火，押井守可能不会这样容易就被扫地出门，而他是否能与川井相遇制作电影，自然也是未知数了。

“我最喜欢的格言是‘一期一会’。‘一期一会’的意思是和某人见面，哪怕是第一次见到，也能从那个人身上有所收获，或者是他的影响，或是在他的介绍下，都能关系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其实我遇见的人，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认为如果我没见到他们，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 川井宪次

就在川井渐渐在动画迷中享有人气的时候，他又接到来自高桥留美子的原作改编动画 —— 《乱马1/2》和OVA《人鱼之森》的配乐工作。这两部作品帮助他进一步地成长，而慢慢的，川井宪次的命运受到高桥留美子牵引的状态在90年代初走到了结尾。在此之后，他继续在配乐之路上前进着，无论是《无责任舰长》还是新房昭之执导的《重装甲少女组》，川井宪次都有着非常出色的表现。

就这样，到了1995年。

机动警察OST封面

高潮

在90年代里，川井宪次最出色的表现，自然是他与押井守的力作《攻壳机动队》95版。这对旧时结缘的合作伙伴的努力，终于在这部堪称划时代巨作的作品中开花结果。无论是影片还是画面，《攻壳机动队》都是无可争议的佳作。

影片开头，政府官员的头部被子弹击中而爆裂，电子机械的脊柱与错落的电线裸露而出，这样令人惊讶的细节，使得在场的所有人诧异。几声密集的枪响过后，乐器缓缓震动，主角素子在光学迷彩中消失。随之，配乐与字幕完全展开。

女声吟唱的日式民谣、厚重的太鼓声好像一张戏台，台上，一幅幅构建精密的电子机械人被制造出来，脑部、脊柱、骨架、皮肤，各种各样的局部细节被组装，最终，一具没有灵魂与人无异的义肢身体从“流水线”上下来，正如这首配乐常常被大众记混，却又流传更广的名字“傀儡谣”一样。这是对攻壳核心设定的影射，也是攻壳这部天才作品的天才构想：电子脑、脑后插管、光学迷彩、人体义肢化、意识如同数据一样被迁移……而攻壳机动队那虚幻诡异又无比真实的世界，就随着川井宪次创作的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音乐在眼前降临，他的大名就这样第一次被大众熟知。而在写成这个曲目时，川井其实遭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创作这首曲子时，他率先与导演押井守进行了一番沟通，而最初想将太鼓元素融入配乐的是押井守，而非川井宪次。

“为攻壳机动队作曲时，最初是押井守监督提出想要用到太鼓，印度的太鼓音色比较好就买来了，但是打了半天还是觉得难以润色，音乐上来说相当于只有鼓点没有音阶的世界，会给人一种黑白的感觉。虽然这样也有这样的好，但还是觉得如果有歌声配合会更好。就在我发愁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偶然在另一份工作中接触到了在日本被称为音头的乐曲形式……本来日本民谣是以一人演唱为主，但我还是想试试合唱会有什么效果，结果这么一试我和押井先生都觉得不错……” —— 川井宪次

这种强调现场与沟通的创作方式，得以让配乐融入了更多的个人风格，这样让押井守的《攻壳机动队》有了川井宪次味，同时，它也成为川井宪次风格最为浓郁的作品。

《攻壳机动队》95版的故事地点发生在香港，所以川井宪次还特意为动画写了一首附赠的粤语歌 —— 《毎天见一见!》。就乐曲效果而言，繁华都市中那股纸醉金迷、浮尘俗世被这首曲子勾勒了出来，配合素子的心境前后对比，观众听着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遥想十年之后，他与香港导演的合作，确实算得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吧。

继续向上

其实川井宪次被更多人所知，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名字多么响亮，而是源于他配乐的作品大家太熟悉了。熟悉到，大家即使都听过这部片子的大名，也不敢轻易观看。《午夜凶铃》正是对这个形容最好的注脚。

在网上和都市中，流传着太多诸如《午夜凶铃》的初版究竟有多恐怖之类的传言。而看过该片的人，都会为那植入内心深处的惊悚所颤栗不已。据川井宪次自己所言，制作这种音乐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吓人，其关键要领在于“通过音乐深入到人的内心深处”。通过对内心深处情感的拿捏，让观众自己内心的恐惧自然发生。

“我理想的音乐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硬要说的话就是‘恐怖’的音乐，不是说恐怖片的恐怖，而是把人类的爱啊、人类的残忍啊，包括所有人类特点，展现出人类的可怕之处，如果能用音乐都表现出来就好了。不是说想吓人，只是希望能够做出深入人心的音乐。” —— 川井宪次

在初听《午夜凶铃》的配乐而不看电影时，其实并不会感觉有多么吓人。这种吓人的效果是通过画面、镜头、音效和配乐综合达到的。

不得不说，川井宪次在制作恐怖片这种极端题材的作品时，充分展示了自己对于伴奏音乐的理解。这也是川井宪次首次在大众范围内，施展了自己的影响。

时间进入21世纪前后。川井宪次在动画《吸血鬼美夕》、《逮捕令》剧场版中都有着非常出色的发挥，尤其是《吸血鬼美夕》中，那阴郁压抑的故事氛围，被川井宪次用音乐展现的淋漓尽致。这部动画的配乐至今仍被川井的乐迷们津津乐道。

由于工作量和名气的大增，川井宪次甚至接到了《吉卜力工作室特别短片》的工作单子。

同时，川井宪次也首次进军电视剧配乐领域，接手日剧常青树《科搜研之女》第三季的配乐工作。时至今日，这部推理刑侦题材的电视剧已经播出到了第十六季，而川井仍在担任其配乐的工作，可以说是与其一同成长了。

爆发的06

就在04年到07年这段时间，川井宪次可谓佳作频传。在业内混得越来越好的他，在06年接到了一个自己很不熟悉的工作 —— 为中国电影配乐。这个作品就是《七剑》。

无论对导演徐克还是川井宪次，这部片子都意义重大。徐克靠着这部作品开拓了大陆市场，而身在日本的配乐师川井宪次，用别具一格的配乐使得徐克这位香港导演的电影更加国际化，电影本身的优秀也使得川井的曲目在中国为大家所认知。

当然，他在这段时间最为动画爱好者所熟识的还是《机动战士高达00》、《寒蝉鸣泣之时》、《风人物语》、《埃克瑟斯奥特曼》、《Fate/Stay Night》06版之类的作品。从这个时代开始了解动画的观众，几乎都是在这些动画的陪伴下度过青春时光的，尤其是《Fate》、《高达00》与《寒蝉鸣泣之时》。虽然这三部动画并非每一部都质量上乘，但要说音乐对故事氛围的诠释，绝没有人会多加非议。

寒蝉泣鸣之时OST

尤其是像《寒蝉》这样的悬疑片，由于该片情节设置的关系，前后反差极大，无论日常段落的轻松愉快，还是血腥惊悚的紧张时段，川井宪次的音乐都给足了情绪上的暗示。这样的发挥，令整体故事的悬念揭示效果更上一层楼。

而他在这个时期最被人所熟知的动画配乐还是06版《Fate》。

Fate/stay night Original Songs Collection

路人粉丝爱上这个叫做阿尔托利亚·潘德拉贡的角色，大部分功劳归属于老版Fate所言非虚。要知道，一个强大而又美丽，坚强同时也富有少女内心的骑士王，容纳着太多少年对于完美女性的幻想。老版Fate扣准了这点要素，通过对原作内容的改编诠释，将FATE线一位王者的终路与一位少女的情愫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一段如同梦境中的传奇，打动着每一个认真观看的人。而对于这项工作的理解更让川井宪次这个名字随着他的配乐在我们眼前闪现。在这之中，那首《骑士王の夸り》尤为出彩。

前后对比两版《Fate》的英灵召唤场景，旧版中，川井宪次别出心裁使用了悠扬的弦乐作为主乐器，随着saber的缓缓出现，经典的对视场景与配乐酝酿的情感相互配合，那句广为人所知的台词便显得格外的有力量。此时，整首曲子的情感十分浓郁，丝毫没有大气恢弘，但却多了一份厚重，经历过种种战争，久经沙场却又众叛亲离，饱经沧桑的亚瑟王，带着对于过去的不甘而重返战场。

结合故事中亚瑟王过去的经历，再听这首曲子，回想整个场景，此处十足地体现了川井宪次对于这个人物与故事的精准的理解。

音乐响起时，动画中的各种场景，人物的命运都像封存已久的珍宝重现天日。各种各样的人物在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乐器、人声、音效，一个又一个人物的传奇都深深的烙印在观众的脑中。就这样，一部经典的作品诞生了。

总结

真要硬说川井宪次的音乐风格，他的音乐就像是舞台的全部。他的音乐不是传奇，但是他的音乐与他呈现出的画面，一起构成了一场场精彩的演出、一段段不凡的经历。正是音乐与画面紧密配合下达成的惊人效果，才让川井宪次令人印象深刻。

横向比较剧伴配乐的话，其实川井宪次与泽野弘之是比较相似的，只不过泽野弘之突出强调了配乐的冲击性，却忽视了画面的配合，而川井宪次则处于稳恒态。可以说，川井宪次对于剧伴音乐应该恪守的规则更为在意。以此标准作为对比，能与川井宪次一比高低的其实是岩崎琢。他们二位同样对音画配合十分注重，但与川井宪次不同的是岩崎琢不仅能够音画结合，而且还能保持相当强烈的个人风格配乐，乐曲更是十分悦耳。

所谓的作风，并非是曲目的曲风。作为一个配乐音乐家，服务于画面和情节是第一要务，曲风如何、耐听程度怎么样，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与画面是否咬合达到效果、合适与这部作品才是根本。这么看的话，在业界里，川井宪次的水准说不上真正最高层次，但要说谁才是真正具备职业精神的剧伴配乐家，川井宪次绝对当仁不让。

音乐实力终究是硬功，制作影视作品和动画作品是强调现场主义与集体主义的团队工作。有时候实力强，并不一定能融入团队，例如经常就会有监督、配乐家和音响监督相互发生摩擦影响工作的反面教材。即使这不是配乐家本人的错误，但这种情况并不利于工作的展开，而像川井这样具备专业精神，又富有专业能力二者兼顾，才是片方最合适的人选。他在业界的地位远超泽野弘之、岩崎琢两人，就是对此观点最好的证明。

有时，他能写出像《灵能百分百》片场那样逗比中带有紧张的配乐。有时，他能在《临时女友》这样的日常动画中作出轻快欢脱的感觉。有时，他的身影会出现在《三国志OL》这样充实着拼杀与智斗的游戏中。有时，他随着素子与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登台演出。有时，他诠释着在武术中思考人文哲理，寻得民族历史的正道。有时，他会化身吟游诗人，用音乐为我们诉说尚在远方的亚瑟王正经历着怎样的传奇。而在这些画面的背后，只是个遵循着配乐工作的基本原则，一步一个脚印默默工作的糟老头子而已。

如今的川井，一如既往接着各种各样的配乐工作，动画与电影配乐仍然占据着主要的工作时间。就让我们在下一个未知的片场，期待着与川井宪次的再次相遇，期待着他用自己的音乐为观众演绎出更多华美的乐章吧！